她是个下人,受点委屈怎么了?
  谭屹沉默了。
  桌面安静得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清。他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,但很快,那点微不可察的僵硬就被他一贯的温润掩盖。
  “好。”他低声应了一句。
  他拿起筷子,夹起黎春刚刚低着头、一点点挑净刺的鱼腹肉,放进了甄乔的碗里。
  “慢点吃。”他嘱咐道。
  甄乔得意地笑出了声,声音很甜:“谢谢老公,老公最疼我了。”
  黎春看着那块鱼肉。
  那是她亲手剔干净的鱼肉,现在,成了别人碗里的恩爱。她不觉得疼,只是觉得很累,一种浑身血液都被抽干的疲惫和冷意。
  “啪。”
  一声脆响。谭征放下了筷子。
  他拿过雪白的餐巾,擦了擦嘴角,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:“大嫂,那块鱼,是黎管家按谭家的规矩,专门给大哥接风的。”
  他看着甄乔,继续说:“大嫂手上有伤,想吃无刺的鱼,可以吩咐小吴去处理。但在餐桌上,强行截留管家给大哥的接风菜,这不合规矩,也丢体面。”
  甄乔的脸瞬间涨红:“阿征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吃老公一块鱼,怎么就不合规矩了?我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,难道你不知道吗!”
  “砰!”
  谭家洛猛地踹开椅子站了起来。
  “我吃饱了!某些人吃个饭唧唧歪歪,看着就倒胃口。”
  “家洛!怎么没大没小的。”谭屹沉下声。
  “哎哟,四弟,生这么大气干什么。”
  谭司谦靠在椅子上,嘴角挂着笑,眼神却冷冰冰地盯着黎春,“人家是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,别说抢块鱼,她就是要掀桌子,大哥也得叫好。咱们黎管家算什么,拿谭家薪水的下人而已,受点委屈怎么了?”
  “春春姐才不是下人!”谭家洛双眼发红,猛地瞪向谭司谦。
  眼看火气就要压不住。
  “各位少爷。”
  一道清冷、规矩的声音,轻轻地落在餐桌上。
  黎春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  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稳,“大少奶奶手上有伤,我没能提前让厨房准备无刺的菜,是我的失职。”
  说完,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  她没有辩解,没有委屈。她用最专业的姿态,亲手在自己和这些天之骄子之间,画下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。
  谭屹坐在主位上。
  没有人看到,在桌布垂落的阴影里,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西裤的布料,骨节因为极度的用力,泛出骇人的青白。
  “黎管家说得对。”
  片刻后,谭屹开口。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微微有些哑。
  “这是乔乔的小情趣,没事,吃饭吧。”
  他这话一说,这场闹剧就算画上了句号。甄乔赢了,嘴角带着笑,等着谭屹给她夹菜。
  谭征低头吃菜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谭司谦喝光了一整杯红酒,表情似笑非笑。谭家洛沉下脸,没再说话。
  再没有人动筷子碰那条东星斑。
  盘子里那条特地拿回厨房去了刺的东星斑,就这样,一点点地,彻底凉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