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诱饵
餐具触碰瓷盘,发出清脆而孤立的声响,切割着餐厅里凝固的空气。这栋别墅配备了一个大面积的餐厅,餐厅靠外边的一面墙同主卧一样也是落地窗,也许别墅的原主人非常享受这些户外光景吧。
落地窗外是积了一层小雪的花园,你想难怪那些富豪都会配备很多佣人在屋子里。如果只是自己住的话未免也太过孤寂。外面还在慢悠悠飘着小雪花,不知道瑞士什么时候才能停雪。
konig帮你解开了链条,但是项圈还在。提醒着你现在的定位。
Ghost切割牛排和土豆。肉块被分离,送入口中,咀嚼,吞咽,那张骷髅面具搁在一旁,他面容冷峻阴郁,专注于盘中餐。
你缩在长桌末端,离所有人都很远。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袖口长长地遮住了手背,只露出一截莹白指尖。面前盘子中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肉酱意面保持着原本的形状,唯有边缘沾染了点酱汁的红印。你低垂着头,凌乱发丝遮蔽侧脸,只余红肿眼角与呆滞目光暴露在灯光下。那双曾盛满恐惧或讨好的琥珀色瞳孔,此刻涣散得映不出任何倒影。
Krueger慵懒地靠在椅背上,久久凝望你。
She'snoteating.(她没吃。)
他率先打破僵局,视线越过长桌,望向你苍白的面容。
Maybeshe'sfull?Filledupwithprotein.(也许她饱了?被蛋白质填满了。)
他开了个玩笑,这句意有所指的调侃让K?nig一个激灵,抬头瞪了他一眼。krueger懒洋洋地睨回去。
Keegan的餐刀刺耳刮过瓷盘。他咀嚼着食物,侧脸线条紧绷。
Finishyourfood.(吃完你的食物。)
Ghost看过来。
你无声地抗拒,维持抱膝缩成一团的姿势,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仿佛那些话穿过你的身体,落进了身后的黑暗里,没有激起任何涟漪。
Ghost放下刀叉,用餐巾擦拭嘴角。
Keegan.Check pliance.(Keegan。检查依从性。)
他站起身。
Everyoneelse,briefingarea.Fiveminutes.(其他人,简报区。五分钟。)
Ghost抓起面具大步走出餐厅。Krueger耸耸肩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临走前路过你身边时点了下你的脑袋:
Don'tkeepdaddywaiting,Liebling.(别让爸爸久等,亲爱的。)
K?nig磨蹭到最后。他在经过你时停下脚步,在口袋里掏了半天,摸出一颗皱巴巴的费列罗,悄悄放在你手边,然后做贼一样逃离现场。
餐厅里只剩下你和Keegan。
头顶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。Keegan摩挲着玻璃杯边缘,在位置上坐了许久。
余光中他站起身。
阴影笼罩下来,带来一股熟悉的雪松与硝烟混合的气息——这味道刚才在床上让你短暂地沉沦过,在那些你分不清是索取还是给予的瞬间里,它曾包裹着你,让你错觉自己是被需要的。你瑟缩了一下,本能地往椅背深处躲去。
Keegan的手悬在半空。
Didyoutakethepill?(吃药了吗?)
他问,声音沙哑低沉。
你没反应,只是呆呆地看着桌面那颗费列罗。
Keegan叹了口气,伸手捏住你的下巴,迫使你抬头,动作强硬,力道却极轻。他在你毫无生气的眼睛里搜索着哪怕一丝情绪的波动,最终只看到一片荒芜。
Open.(张嘴。)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,倒出一粒药片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一滴,又一滴,砸在他捏着你下巴的手背上。
“……”
Don'tmakemeforceyou.YouknowIwill.(别逼我强迫你。你知道我会的。)
Keegan拇指按压你的嘴角,趁你被迫张口的瞬间将药片塞了进去,紧接着端起水杯凑到你唇边。冰凉液体灌入喉咙,带着药味一同滑进胃袋。
Goodgirl.(乖女孩。)
他低声呢喃,用指腹擦去你唇边的水渍。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,它提醒着你,刚才那个在床上对你极尽掠夺的人,和眼前这个给你喂药的人,是同一个。
Comeon.Ghostiswaiting.(来吧。Ghost在等。)
他把你从椅子上拉起来,没给你拒绝的机会。当你踉跄着站不稳时,他极其自然地揽住你的腰,半拖半抱地带着你走向客厅。你像一只被浪潮推着走的贝壳。
客厅的灯光比餐厅昏暗些。全息投影台已经启动,幽蓝色的光线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建筑结构图和地形等高线。
Krueger瘫在沙发的一角,两腿大张。K?nig坐在另一侧,一只手随意地靠在沙发扶手上,另一只手垂在腿侧,指节微微收紧。他们看见你进来,目光从你脸上扫过又移开。
Assetpresent.(资产到位。)
Keegan汇报了一句,把你按在单人沙发上,这里离投影台最近了。他抓过一条羊毛毯裹得你只露出一颗脑袋,双手在你肩上按了按,掖好边角。
Ghost点了点头,激光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红圈,圈内是一片被等高线环绕的区域。
Targetlocation:BerneseOberland.Aprivateresearchfacilitymasqueradingasaskiresort.(目标地点:伯尔尼高地。一个伪装成滑雪胜地的私人研究设施。)
Intelsuggeststhey'redevelopingabiologicalagentsimilartotheonefoundinAlMazrah.Ourjobistosecurethedataanddestroythesamples.(情报显示他们在开发一种类似阿尔马兹拉发现的生物制剂。我们的任务是获取数据并销毁样本。)
光线变幻,一张照片被投射出来。照片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穿梭在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。
Andthis…iswheretheasset esin.(而这里……就是资产进场的地方。)
Ghost转过身,激光笔的红点极其突兀地移到了你的眉心。一点红光在你苍白的皮肤上跳动,无声的瞄准。
Weneedadistraction.Ahigh-valuebaittodrawsecurityawayfromtheserverroom.(我们需要一个诱饵。一个高价值诱饵,把安保力量从服务器机房引开。)
你呆滞的眼神随着那个红点晃动了一下。诱饵。这个词穿透了麻木的大脑皮层,让你沉寂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沙发上的K?nig忍不住坐直身子。
Bait?Sheisuntrained.(诱饵?她没受过训练。)
他提出异议,怀疑地看向缩在毯子里的你,语气里有些担忧和不赞成。
Sheregenerates,K?nig.Thatmakesherthemostdurablebaitwehave.(她能再生,K?nig。这让她成为我们手上最耐用的诱饵。)
Ghost敲敲额头。
Besides,shelikesbeingthecenterofattention.Don'tyou,Lynn?(而且,她喜欢成为关注的焦点。不是吗,Lynn?)
他走到你面前,那个红点随着他的靠近而消失,一道阴影笼罩下来,惨白的骷髅面具凑近你面前。你仰头凝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。
Youwantedtobeuseful.Now'syourchance.(你想有用。现在机会来了。)
你的视线随着Ghost下蹲的动作一并下移,直至平视他深棕色的眼眸。这双眼此刻被客厅昏暗的灯光染成近乎黑色。
Sevendays.Wetrainyou.Weprepareyou.Andthen…weuseyou.(七天。我们训练你。我们准备你。然后……我们使用你。)
这不是征求意见,这是征用通知。
Keegan站在一旁,靠着墙壁。他看着Ghost对你施压,眼底一片深沉,始终没有开口。在这个房间里,任务高于一切。而在任务的天平上,你那点可怜的尊严和意愿,轻得连灰尘都不如。
你坐在那里,裹着毯子,听着他们像讨论一件武器一样讨论你的未来。
原来你也有成为武器的能力了吗?
他们不害怕武器弑主吗?
——哦,他们不害怕。
因为你弱得可怜……你悲凉地想。
Dismissed.(解散。)
Ghost起身,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宣判。
Keegan,takethefirstwatch.(Keegan,第一班岗。)
你不会认输的。
你在晚上努力调整好了状态。
这句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也不过是把那层薄薄的壳重新拼凑起来,把裂痕转向内侧,把完整的那一面朝外。你洗过澡,换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毛衣,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练习那个叫做“正常”的表情。
然后你走进卧室,邀请Keegan一起上床和你排排坐。
他坐在床边,脊背挺直得像一杆枪,灰蓝色的眼眸盯着对面墙纸的某处花纹。你在他身边坐下,双手抱膝,歪了歪身子,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。
“很生气吗今天下午?”
你在说你试图‘逃跑’的那件事。
Keegan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你。房间里只剩中央暖气运作的低频嗡嗡声,像是一只困倦的巨兽在呼吸。
你扭头低下去看他的表情,从下方探过去,捕捉那张侧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纹路。
“还在生气?”
他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艰难地上下滚动。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涣散而深沉,全然没有焦距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。直到你的目光从下方投射过来,他才狼狈地偏开头,避开那份过于干净的注视。
angry?
他缓缓转过头,视线触及你颈间那圈冰冷的黑色皮革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YouthinkI'mangry?(你觉得我在生气?)
他反问。
眼神哀伤极了。
就是哀伤,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。你看得一愣。
他抬手,向你的脸颊探去,你这次没有躲闪,他在距离皮肤几厘米处戛然而止。
Keegan盯着自己的手掌,手指一点点蜷缩握紧,最终颓然坠落。
I'mnotangry,kid.I'm…disgusted.(我不生气,孩子。我是……恶心。)
他并未指明恶心的对象,但那股针对自身的厌弃感浓烈得几乎实体化。
Keegan后仰,后脑勺抵上坚硬的木质床头板,双眼紧闭,试图切断与外界的视觉联系。但那张脸——你的脸——已经印在了他眼皮内侧,怎么闭眼都挥之不去。
Wehurtyou.Ihurtyou.(我们伤害了你。我伤害了你。)
每一个单词被嚼碎了吐出来,不带任何辩解的余地。
Andnowyou'resittinghere,askingifI'mangry.(而现在你坐在这儿,问我是不是生气。)
这种颠倒的逻辑冲击着他固化的认知体系。在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里,恨意是生存的燃料,杀戮是唯一的交流方式。而他认识的所有人——敌人、队友、目标、自己——都在遵循这套法则。没有人教过他,当猎物在遭受撕咬后依然递出柔软的触角时,捕食者该怎么办。他觉得自己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野兽。每动一下都在制造破坏,每呼吸一口都在震碎什么脆弱的、无辜的东西。
Keegan好笑地想——也许你真是一名合格的斯德哥尔摩患者也说不定。毒贩最喜欢的那种小丫头。给一口饭吃就摇尾巴,挨了打还凑上来问手疼不疼。
他偏头看向你。
然后他直白地剖开自己,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愧疚。
Youshouldbescreaming.Ortryingtostabmewiththatpenonthetable.(你应该尖叫。或者试着用桌上那支笔捅我。)
他用下巴点点床头柜上端放的那支尖锐的金属笔。
“我不敢。”
你抱膝看他,静默如同一尊受难的神像。这种无声的包容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控更让他窒息。他宁愿你尖叫,宁愿你挣扎,宁愿你真的抓起那支笔捅向他——至少那些反应在他的理解范围内,至少那些情绪他能用枪口回应。
可你只是坐在那里,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毛衣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Keegan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吸入一大口冷气,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那只手再次探出。
他勾住你左肩那宽大的毛衣领口向下拉扯,动作迅疾却克制,指尖甚至避开了与皮肤的直接接触。他只用指节勾着布料,把它拉到该拉的位置。
Itdoesn'thurtanymore?(不疼了吗?)
视线死死锁住你的左肩,嗓音轻得几不可闻。食指指腹沿着光滑的肌肤极慢地描摹,感受底下平稳流动的血液与温热的体温——确认这具躯体依然完整,确认那个在瞄准镜视野里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只是过去式。他的手有些凉。触感很轻,轻得像是雪花落在皮肤上,还来不及感知温度就已经融化。
——你不疼了。
你忽然意识到,他问的也许不只是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