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奔川(H)
  湘阳王沉吟片刻,语气低冷:「再派两人,快马往洛川,说是送药——」
  他顿了顿,眼神微寒:「要查清,是何病,有无大夫诊脉,服过何药,随行之人可有异动……一事一节,不许漏掉。本王,要句句分明。」
  「是。」
  袁总管才刚行至门口,尚未跨出门槛,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  「王爷……!」
  宋楚楚不等通传,已匆匆闯了进来,裙裾凌乱,气息不稳。
  她慌张地福了一礼:「王爷……妾听说,爹爹他……重病在身,如今落脚洛川,情况危急……」
  湘阳王眉目一沉,摆手让袁总管退下,目光落在她神色仓皇的小脸上。
  「你从哪里听来的?」
  「是杏儿……她从街上听见的,说是侯府的丫环传出的消息……王爷,消息是真是假,妾不知,可妾……真的放心不下爹爹……」
  她的声音愈说愈轻,眼圈早已泛红。
  湘阳王的声线放柔了一分:「本王已派人前往洛川,近日便会有确切回报。楚楚,你若信本王,便莫再轻信市井流言,更不可惊慌成此模样。」
  她低头,咬唇不语,片刻后却抬头,声音颤颤:「王爷……洛川离京仅数日的马程,若连这点路都无法继续,只怕……病得当真不轻。妾……妾想亲自去一趟……」
  湘阳王眼神微敛,唇角却勾出一抹冷意:「不可。」
  她怔了一瞬,随即「噗通」一声跪倒在地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  「王爷,您说过的。若妾乖,便会疼妾一辈子……求您了,让妾去,好不好?」
  湘阳王的目光落在她跪地的身影上,眉宇微皱,沉默了片刻,方上前把她扶起:
  「你且起来。」
  他语调平稳,却透着压抑的力道,「洛川情势未明,永寧侯这场病,或许并非寻常风寒。本王已派人查探,不出数日,便能探得真相。」
  他顿了顿,眼神深沉:「此时让你去,于理不合,于情亦不妥。若途中有失,本王如何向你父亲交代?」
  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几分:
  「乖一点,等消息。若侯爷真病重到不可耽搁——本王自会亲自带你去见他。」
  夜幕低垂,怡然轩灯影微明。
  湘阳王踏入内室时,只见宋楚楚静静坐在案前,双目呆滞,手中笔未动,纸上却满是交错笔痕。她竟像是坐了许久,却什么也没画出来。
  他眉头一皱,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阿兰。
  「她可有用膳?」
  阿兰垂首答道:「回王爷,自午后便滴水未进……」
  湘阳王低声吩咐道:「去膳房盛一碗清粥来。」
  片刻后,温热的粥被端上案前,他揭开盖子,将碗轻轻推至宋楚楚面前。
  「吃。」
  她眼神飘忽,低声道:「王爷……妾并不饿。」
  他语气不重,却带着淡淡冷意:「本王没问你饿不饿。」
  她怔了一怔,低下了头,却仍没有动手。
  他轻叹一声,索性坐到她身侧,拿起汤匙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举到她唇边。
  「张口。」
  宋楚楚抬眼看他一眼,眼角仍泛着红,终于乖乖地张了嘴。
  一勺接着一勺,湘阳王餵得极耐心,语气也低了下来:「不许剩,一口一口,把它吃完。」
  宋楚楚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吃完,小声道:「谢王爷……」
  湘阳王没回话,只将空碗搁在一旁,动作自然地伸手去解她的外衫。
  她微微一怔,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下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与迟疑:
  「王爷……妾今夜恐怕……侍候不好……」
  她咬了咬唇,又补上一句:「王爷要不要……移步雅竹居?」
  湘阳王闻言,眉梢微挑,随即低低地嗤笑了一声。
  「是谁侍候谁?」
  他语气慵懒,却透着点嘲弄,手下不停,已将她的外衫褪了去,将人领至榻上。
  他只让她倚入他怀里,替她掖好被角,并未多作动作。
  她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,抬头看他。
  只见湘阳王闭着眼,眉宇沉静,将她搂得极紧,掌心贴在她腰后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似的。
  他低声道:「本王在,安心睡。」
  她鼻头一酸,慢慢地将脸埋进他胸口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。
  「王爷……妾好怕……」
  「本王知道。」
  他低头吻了她额角数下。一室静謐,只馀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。
  又是数日煎熬。
  书房中,日光穿帘,探子匆匆入内,跪地回报:
  「啟稟王爷,属下依令探查,洛川传言不假——永寧侯确实落脚于一名旧部的宅中,已有四日未曾露面。」
  湘阳王抬眸,眼神如刀,「病情如何?」
  探子低头应道:「宅中虽有召大夫来诊,亦见人持苦寒药材入宅,但病因未明,未有人知侯爷到底患了何疾。更有一事——」
  「说。」
  「据查,侯爷暗中召来叁位旧部。叁人辗转达至洛川,行踪极隐,未惊动外人。」
  湘阳王指尖微顿,半晌,低声开口:
  「他请叁位老卒来作甚?」
  探子垂首,语声压得极低:
  「叁人皆是当年沙场之人,熟悉洛川一带地形,且擅于埋伏设阵。属下斗胆猜测,侯爷此行……恐是设局请君入瓮。」
  书房骤然寂静,气息凝重如铅。
  湘阳王眉宇间的寒意微散,唇角终于缓缓勾起,带出一抹轻嘲又释然的笑。
  ——那老头,不但没病,且宝刀未老,还能伏敌于无声处。
  他半倚在案前,低低一笑:「既如此——倒也无须再替他担心了。」
  下一瞬,袁总管便疾步奔入书房,声音带着几分惊慌:
  「王爷!怡然轩来报——宋娘子不见了!」
  湘阳王神色骤变:「不见了?」
  袁总管拱手,额间冷汗直冒:「据阿兰所言,宋娘子清早只说想静静,不愿人打扰。阿兰未多想……可至午膳时,整座院子都寻不见人影。」
  湘阳王霍然起身,声音一沉:「全府找过了?」
  「已找遍,上上下下、前后花园、厨房库房、练武场,连竹林与池岸也不曾落下……皆无踪影。」
  他吞了口唾沫,声音更低了几分:「而且……宋娘子的马不见了……兵器房也少了一把匕首与一条九节鞭。」
  湘阳王脸色骤沉,眸中一片阴霾,猛地一声怒喝——
  「混账!」
  话音未落,掌下驀地一挥——
  「哗啦!」
  案上的茶盏瓷壶应声摔碎,热茶溅湿了桌布,瓷片四散跌落地上,发出凄厉碎响。
  书房中眾人心头一震,探子、袁总管、小廝齐齐跪地,谁也不敢作声。
  湘阳王咬紧后槽牙,嗓音几乎从喉中挤出:
  「派叁队轻骑,微服走叁条路去洛川,沿城南出关大道、官道和林间小径——」
  永寧侯是在请君入瓮……而宋楚楚,正往瓮里撞。
  她独自上路,身边半个人都没带,任谁随手一拎,便能将她拆骨吞腹。就凭那条九节鞭,也敢当护身符?
  他强压下喉间的惊怒,声线低沉得几乎冷得发抖。
  「备马!本王亲自去追。」
  他转首,声音冷如铁铸:
  「袁总管,你留守王府。她若自己回来,让她跪在书房门前等本王。」
  说罢,衣袂翻飞而出,背影如风刃破空,满室寒气未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