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9章 再奏
于敏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站立不住。
禹修永对殿中的反应恍若未见,继续用他那平稳却冰冷的语调陈述:
“经查,太子殿下门下,有官员与两淮盐运使司某些官员勾结,利用每年盐引发派的时间差,以及折色银市价的浮动,与扬州、淮安等地的大盐枭秘密合作。”
“那些官员提前泄露盐引发派时间与数量,由盐枭筹集银两,以较低市价兑换足额折色银,通过中间人‘购买’盐引。”
“或更甚者,直接空卖未来数年的‘预支盐引’额度,套取巨额现银。所获暴利,部分流入东宫私库,部分用于笼络朝臣,结党营私。”
他同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:“臣这里有盐运使司内部,某位不愿同流合污之账房先生,冒死抄录的暗账副本数页,其中款项往来、时间、经手人代号,皆清晰可辨。”
“此外,还有一名因‘分赃不均’遭同伙黑吃黑、险些丧命,后被臣等暗中控制的扬州盐枭,提供的部分关键口供。此人可证,与其接洽之中间人,确系太子门下某位经营钱庄的属官,且言明背后有‘京师大人物’撑腰。”
内侍再次上前,接过禹修永手中的证据。
皇帝依旧没有去看,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将身上的毯子又裹紧了些,目光深沉地看向下方。
他的视线,似乎无意地掠过了额头已见冷汗的太子,随后,又落在了二皇子身上。二皇子恰好在此时抬起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虑,迎上皇帝的目光,又迅速低下头,仿佛不忍再看。
禹修永奏毕,退回队列。
殿中落针可闻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。
两条罪状,一条涉军,动摇国本。一条涉盐,掘朝廷根基,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!
且证据链条看似颇为完整,有物证,有人证,有悲情渲染,层层递进,步步紧逼,几乎不给太子任何喘息和辩驳的余地!
这已不是寻常的政争攻讦,这是要将太子一系,连根拔起,彻底打入深渊!
王明远此刻心中亦是凛然。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眼见到这朝堂之上,如此直白、如此激烈的生死相搏,依旧感到心神震撼。
六皇子前几日才暗示“有人要动”,没想到这“动”起来,竟是如此石破天惊,直指核心!
就在这死寂与压抑即将达到顶点之时,一位年近七旬、白发苍苍、一脸“时日无多、无所顾忌”神态的老臣,颤巍巍地出列。
此人王明远有点印象,好像是都察院的右参议,姓胡,明年开春就要致仕还乡了。
胡老参议走到殿中,没有下跪,只是对着御座,费力地深深一揖,然后直起身,用苍老沙哑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:
“陛下,老臣年迈昏聩,本不该多言。然,今日听闻三位御史所奏,事关国本,动摇社稷,老臣……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混浊的老眼扫过殿中诸臣,最后看向御座上的皇帝,缓缓道:“军职,乃国之爪牙,盐税,乃国之血脉。爪牙被售,血脉遭窃,此乃亡国之兆”
“太子殿下乃国储,天下瞩目,万民表率。今有御史连番弹劾,证据凿凿,悲声切切。若此事不查,或查而不明,办而不公,则国法何存?天理何存?军心民心何存?”
他再次深深一揖,几乎将身体折成九十度:“老臣别无他求,只恳请陛下,为江山社稷计,为天下苍生计,乾纲独断,彻查此案!”
“无论涉及何人,无论其身份何等尊贵,皆应以国法-论处!如此,方可安天下臣民之心,方可正朝廷清明之气!老臣言尽于此,伏惟陛下圣裁!”
这位即将致仕、无欲无求的老臣,此刻站出来,并非提供新的证据,而是作为“总结陈词”,将两桩罪案直接拉升到了“亡国之兆”、“国法天理”、“军心民心”的高度!
这是最后,也是最重的一击,用“公议”和“大义”的名义,逼着皇帝,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,启动最严厉的调查!
王明远屏住呼吸。
接下来,太子的反应,陛下的决断,才是真正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