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棠第91节
胸腔里有一股自焚的火焰灼灼燃烧着她,她疯狂渴望有一个人能和她一起烂掉。
“沈筠,你没法让那些人活下来,我也没办法改变周子漾的死。你恨我与西越有染,害了林家,我亦恨你为我一己之错,将我所有亲人致死。”
“如今,周夫人视你如毒蝎,我亦被师兄们视作洪水猛兽。”她想起那一日城门外师兄们看她的眼神,与记忆中温和含笑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她眼角不甘地砸下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,唇边却绽开了肆意的笑意,“沈筠,你赢了。我们都活该痛苦,都该烂在泥里。”
眼泪如同泄了闸的洪水,林书棠压抑数月的情绪纷纷扬扬如同火把燃烧,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肺腑,以为过后是新生,可灰烬之下却是早已经溃烂的大片脓疮。
这些年里,她刻意去遗忘那些,以为这样就能骗自己浑浑噩噩地过下去。
不记得,就可以不恨,就可以粉饰太平。
不记得,就可以不痛,就可以坦然自若。
可是那些她熟悉的,含笑的,带着殷殷期许,祝福的面孔总是会出现在她的梦里,眨眼间又通通会变成扭曲的,染着鲜血的,溃烂的腐尸。
他们围着她,问她如何能够安心待在沈筠身边。
眼眶热得发紧,她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大,黑夜里,宛如盛放的罂、粟花,妖艳,诡冶,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,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。
眼泪洇湿鬓角,砸进唇齿,咸湿,涩得发苦……
那一晚,林书棠笑着流泪的面容在沈筠眼前经久不散。
沈筠做过的事情从来都不后悔,他素来不屑往回看,将她从溪县带往玉京,用一纸军功换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,即便仕途就此止步,即便忍受旁人的苛责和谩骂。
只要想到她在身边,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分明是林书棠先背叛他的,他想,他从林书棠这里拿走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?
这是她欠他的。
可如今,一向算计人心,自诩运筹帷幄的沈筠,也终于开始想不明白,为何他们二人会走到眼下的地步……
第77章 前尘事
季怀翊是在一个秋雨结束的早晨登门的国公府, 沈筠已告假半旬之久,就连圣上今日在朝堂上都在询问他身体是否安好。
若不是得了影霄的传信,恐怕就连他也真的以为沈筠是染上了什么重疾。
等急匆匆地进了静渊居, 一脚踹开书房的门,才发现, 人与染了重疾也没什么两样,俨然已经落得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。
他面色苍白得厉害, 唯眼下挂着一圈深重的乌青,等察觉到外间泄进来的光亮时,才微微蹙了蹙眉, 好似不太适应这样的光线。
季怀翊两三步朝他走进,颇有些怒其不争的语气,“早知道你如今这般模样,当日不如叫你去北疆, 与林书棠分开一段时间,说不准还能叫你想通。”
沈筠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, 半点反应都没有, 整个人若不是胸腔前微弱的起伏,怕瞧着与一个死人也没什么分别。
季怀翊双手撑在案前,俯身看他,“沈筠,我说过, 当初那件事就不该你去做!”
“林家通敌已是不争的事实,天枢卫奉皇命除贼,你何故要去拦下?”
“你接了顾大人的活,可你却故意要放走林家大半的人逃走,还要将林书棠带回玉京, 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为她争取名正言顺世子夫人的诰命。”
“你是保住了她,那你呢?”
“军功换取的,真的只是一纸婚书吗?”季怀翊连声逼问道,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说完这些话,可是到后面还是不禁哑声。
闻言,沈筠的眼皮终于动了动。
季怀翊盯着他,讽刺
地轻笑了一声,“这些年里,你一直待在御校场,是真的你血性已磨作成泥,甘心困于帝京朱门,耽于膏粱之乐?还是根本就是你和圣上已经心照不宣,你虽挂名卫将军的衔头,可不得掌兵,不得调遣,终日操练军防和一教头微职有何分别?!不过领个闲值蹉跎。”
季怀翊越说越觉得愤懑,枉他将他当做兄弟,他自以为当年之事,他是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。
却不想,沈筠瞒他竟也这样深。这些年里,他到底自己暗地里背负了多少?
若不是此番去北疆,他知道了一些事情,恐怕谁也不会想到,沈筠与圣上做了这样一场交易。
西越得了弩械,自然不是只用在了黑松岭一役里,早在黑松岭之前,西越就因这改良的机械大败晟军多次。
那时,玉京城内还有太子与二皇子龙虎相争。
国忧外患下,天枢卫遍布各州,暗地里替圣上游走,除尽倒戈宵小之辈。
是沈筠擅离职守,拦下了天枢卫的人,自己领了这差事。
圣上当然愿意,能用一个女人释兵权,这样的买卖于他而言很是划算,何乐而不为?
烽烟起时,君王倚柱石之臣定疆安邦,四海晏然,却畏其权倾朝野。
历朝历代,皆来如是罢了。
他认!
“你如何知道的?”沈筠终于开了口,嗓音干涩得不成样子。
季怀翊负手看他,他面颊消瘦了一圈,往日漆黑的眉眼此刻像是沉了灰似的,眸底一片黯淡。露出的腕骨嶙峋,肩背微塌,整个人萦着颓唐之气。
“你还真是一心栽在了林书棠身上。”季怀翊看着来气,“都忘记了我当日为什么会去北疆了?”
当日他的确有意以账簿直接揭发三皇子,但好在沈筠提前看出了他的打算,拦下了他。
后来索性将计就计,假意被贬斥去往北疆暗地里调查当年黑松岭一役里幸存的士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