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棠第104节
她笑了笑,眼神移向她身后,“他人来了,回去吧。”
王婶站起身来,和沈筠打了一个照面,便离开了。
林书棠动作迟缓地转过头去,瞧见沈筠一
袭皦白长袍阔步走来,红烛彩灯拢在他周身,平素里冷沉的面孔似都染上了几分温色。
待走得近了,林书棠抬头看他,喝得水雾的眸子看得不太真切,只是直觉他似压着几分情绪。
林书棠想起,在国公府的时候,他滴酒都不允许她沾。
此刻她喝成这副模样,他心里指不定怎么不痛快呢?
林书棠眼下的酒量着实是不好,竟然连王婶都喝不过。
昏昏沉沉靠在沈筠肩上的时候,整个脑子都烧得懵懵的。
有一瞬间,林书棠甚至觉得他们是在宜州。
那一夜,沈筠也是这般背着她回去的。
月色清泠泠地透过树隙凌乱洒落在他们身上,光影晃动,像是搅乱了的水波荡漾开来。
难行的山路间,沈筠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喝了酒,本胃很难受,可是靠在沈筠肩上,林书棠竟意外觉得舒服,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感,圈住他脖子的手臂也无意识收得更紧。
王婶说得不错,只是她一直在欺骗自己罢了。
她分明是喜欢沈筠,或许早在宜州她就喜欢他了。可却要一次次骗自己是恨他。
可是真的恨他,为什么不干脆报仇杀了他?为什么非要拼了命地要离开他?
究竟是为了自由,还是想要逃避?
她不能原谅的究竟是沈筠,还是那个不能够全然恨着沈筠的她自己?
林书棠到了眼下,才终于有勇气去回望。
她以为,要留在沈筠身边,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。
亲友,自由,她已经一无所有,唯有自我可以仰仗。
可是在她无法全然对沈筠狠下心肠的时候,她其实早已经将自己的全部一并交付了出去。
沈筠或许做错了很多事情,可是林书棠是最不能去责怪他的那个人,因为沈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让她能够活。
可是沈筠又总是这样自负,他自以为能够承担起一切,自以为给林书棠是最好的,却从未问过林书棠想要的是什么。
以至于眼泪来得比心跳更快,林书棠将后来对沈筠的每一次心动都误解成了恐惧。
在他自以为是能为她赢得可以活下来的可能时,他们之间就注定了要走向分道扬镳。
而兜兜转转那么多年,竟还要因为旁人的一席话才能看清自己的心。
但幸而她虽一直在逃避,还有沈筠一直在坚守……
眼泪汹涌地流出,林书棠险些泣不成声,“沈筠,你为什么要出现?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放过我?你走吧,好不好?我求你了。”
林书棠最后的体面撕碎,离开沈筠,是她的执念,也是她的逃避。
“明明你不出现,我可以过得很好。我什么都不用去想,就可以不用背负那么多。”她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,好似要将这些年所有积载的情绪一并痛哭出来。
“其实我知道,这些年里,你都派人看着我。我租赁的房子牙行总能轻易松口给我最便宜的价钱,我与之交易的木器铺子也愿意给我高于行当的最高价,那些地痞无赖从来不会出现在我门前……”
“我已经可以不计较你暗中派人看着我了,你为什么还要出现?”
“我们两个就这样心照不宣不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他沉默了一路,在这一句后终于开了口。
林书棠怔了怔。
“林书棠,这样不好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嗓音沉哑,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执拗,“即便你恨我,我也要你。”
“这次回玉京,我不会交给你和离书,我们两个……就这样不死不休。”
或许是被林书棠气得狠了,他竟然连自己的打算都直接告诉了她,连瞒着都不愿意了。
“我给过你机会的,是你自己不肯走远的。沈厌既然已经寻了来,你就该知道我会出现。林书棠,是你自己不走的。”
他微偏头看她,眼神复又落在脚下被月色照得透亮嶙峋的石子上,敛下的眸底里藏尽晦暗,“怨不得我。”
是啊,怨不得他……
决意留下沈厌的时候,是真的没有想过沈筠会再出现吗?
为什么去了那么多地方,却要选择留在宜州十一个月之久?
既然真的不想要再见他,又为什么要接受那些他潜在的关心和示好?
她埋进他的颈边,湿漉漉的眼泪淌出,洇得沈筠整个衣领都湿透了,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哭泣。
像是破了冰的溪涧一般怎么也流不完。
沈筠呼吸变得沉重,泪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进他颈侧的青筋里,灼烧得喉头又涩又痛。一块巨石沉沉压进胸腔,有一瞬间,他居然觉得自己很过分,又开始心软想要放过她了。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她哭得嗓音都是哑的,显得埋在他颈侧的声音闷闷的。